穿著反光背心的交通警察神情木然地站著，雙手環腰，腳踩三七步，全身只有那張紅褐色的嘴吧不斷地上下蠕動，到了一個時候他會別過頭往旁邊的水溝吐一口紅褐色的液體，然後繼續在黑黃相間的封鎖線邊屌兒啷噹地站著，維持空氣中例行公事的氛圍。
在他斜前方五步的地上有一團海膽色的東西，那是一顆人腦。五尺寬的馬路另一側，一塊長方形的白布蓋出一張人形。現場顯示那顆腦原本屬於白布下的那顆腦袋，剩下的問題是那顆腦袋是怎麼飛出來的。
我的朋友不斷探頭想觀賞那顆腦，彷彿在炫耀自己的勇氣。「說是跳樓自殺。」他看似有點興奮地告訴我們剛問來的資訊。
然後整條街安安靜靜。我們走過現場，到距那顆腦袋二十公尺遠的餐廳吃飯。
我們三個人是研究所同學，我們在這三年接續參加了同一個國家考試。看腦袋的那個人最早考上，已經在單位裡服務了；另一個前年考上剛結訓，這頓午餐由他請客；另一個是我，剛落榜快一個月。
2011/6/2
昨天櫃檯的Kumar先生說tour taxi可以七點出發，我們便極為準時地七點不到就下樓。Kumar還睡在櫃檯後面，連續兩天被我們一早驚醒。
我們想先用早餐，卻發現路上除了攤販沒有一家店開門，只好跟水果攤買兩根香蕉來吃。回到旅館，Kumar說店家都要九點才開門，問我們想不想吃點土司跟煎蛋？我們當然說好。於是他很帥氣地直接帶我們奔向門口街上的攤販，點了兩份土司夾蛋。想不到路邊攤的煎蛋意外的好吃，蛋裡灑上鹽、洋蔥、青辣椒，香辣過癮。
Kumar還有點睡眼惺忪地幫我們叫來計程車，tour就這樣開始了。司機名叫Sheep（不確定拼法），看起來相當老實，後來才知道他老家就在Dharamsala。由於我們第一站直奔Rohtang Pass前的雪山（後來知道該處叫Marhi，距Manali 35公里遠），他在路上問我們是否要租雪衣。我想了想，還是先租起來，一套400Rs.，但後來上山覺得並無必要。
至今我們碰到的每個印度司機技術都好得誇張，這位也不例外。狹小的山路上他超車、涉水、輾過大小碎石，我看了覺得自己的國際駕照根本是多餘的。
2011/6/1
藏族青年和他的妹妹在一個地方先跳下了車，我們則在靛藍色的晨曦中逐步抵達Manali。窗外已可看見鬱鬱蔥蔥的樹林和湍急的溪水，山光水色煞是美麗。
不過五點半左右我們就抵達Manali公車站。司機車一停下，一大群計程車司機就圍過來講生意。一位司機問我們要去哪家旅館？我說Hotel Chandra Bhaga，他「哇」了一聲，說大旅館喔。
我們半信半疑地叫了計程車，他索價100Rs.。我們上了車，看那年輕司機很猛地鑽進一條小路，卻又被擋在路中央的大巴士逼得掉頭。繞了一圈，他把我們丟下來的旅館所在地離公車站才不過十幾公尺，但我們也只好乖乖付錢。
Hotel Chandra Bhaga看起來實在不像大旅館，我半信半疑地鑽進小巷子裡標記的reception，敲敲門，原本躺在櫃檯的服務生突然跳了起來招呼我。他說時間還太早了（真的，還沒六點咧），只能先給我們隨便整理一個房間。他還真的趕快請掃地阿伯幫我們整理出最頂樓的房間，我們看這裡雖然外貌不揚，但房間內裝卻還乾淨整潔，便答應住下了（事實上也別無選擇：其他旅館都客滿了）。
2011/5/31
今天是我們在Dharamsala的最後一天了。昨晚太累，我日記寫了一半便睡著了，今天一早醒來再戰，但寫了一個小時還只能把上午的事情說完。媽媽說我們換個地方吧，去前晚吃豆腐炒麵的飯店吃早餐上網。
Kunga Hotel上各種語言的留言
這家Kunga Hotel & Restaurant 是由藏人開的，店面頗大，且風景很好。我們點了一份早餐跟一壺奶茶，便在這裡一直坐到中午。我問櫃檯網路如何收費，他卻直接抄給我一組帳密，十分大方。美中不足的地方是網路速度太慢，經常有連線逾時的問題。還好這也足夠讓我聯絡易遊網，確定回程機票改期的事情（客服直接打給我的印度手機，台灣的服務業品質真是令人懷念啊！），也確定了Manali旅館的名稱位置（結果旅館的名稱與所在路名跟我們在Amritsar抄的完全不一樣！來印度一切資訊果然都得再三確認）。
我們早上先打給索南措，說若她送完小孩可在回家的路上順便來此地找我們，順便將東西交給她。但我們一直等到十一點多都沒見她蹤影，再通一次電話才知道我們溝通有誤，她一直在家裡等我們，還納悶我們怎麼沒來呢！
2011/5/30
我早上起來趕緊補齊昨天索南措的故事。這樣的辛酸血淚，每個字打下去都覺得沈重無比。
索南措昨天說我們等今天九點後她送完孩子去托兒所就能打電話給她，她可以帶我們到處逛逛，順便問旅行社到Manali的車票錢。但我們想今天也沒什麼事，就先別麻煩她了，訂票我們自己也能搞定。想不到走在通往McLeod Ganj的路上我們迎面就撞見一身黑衣的索南措。她十分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說我們怎麼沒找她呢？她說自己原本還買了菜要先擺回家，再等我們打電話給她，但既然碰到了就一起走吧！她把菜留給朋友就得了。
索南措問我們要去哪兒，我說看旅遊書說有個西藏醫學中心，在temple complex再過去一些距離。她看旅遊書上寫得是Men-Tsee-Khang，說這就是藥房的意思啊，有個大間的製藥中心在下面，你要看的是那個吧？我趕忙說是。
原來醫學中心所在地叫Gangchen Kyishong，那兒同時是流亡政府各個行政機關的所在地。索南措帶我們抄山坡上一條碎石舖成的小路下坡，說這比彎來彎去的大馬路要快多了。媽媽在路上說曾有朋友送給她一枚珍貴的藏藥，但她至今不知該怎麼吃。索南措說那藥很好的喔！你要吃的話，前一天晚上就要先把那藥泡溫水放著，然後第二天在天剛亮的時分吃下它（服用後念誦六字真言更佳）。吃完後若能吃素一個月最好，但若真的沒辦法，那至少就三天吧！
2011/5/29
今天已經沒什麼行程，我們決定睡到自然醒，但六點多先是狗吠聲響徹雲霄，接著隔壁的牛又開始大叫（不知道每天上午這時間是否有什麼固定活動？那頭牛就是會準時大叫），所以仍是七點左右就醒了過來。
吃完早餐我們就一路步行下McLeo Ganj。這條山路上有不少有趣的店家，大部分是藏人開設。我們在一家唐卡店跟畫家老闆買了兩小幅唐卡，又在另一家店看到印度小女孩專心地畫著唐卡。看到唐卡細膩的繪製過程，要殺價還真是有點心軟。
我們一路逛到一家頗有規模的首飾店，老闆聽到我們說中文，便也操著藏族口音說起了你好，想不到這就是我們之後一個多小時長談的開端。
老闆名叫Norbu。我們問老闆是否也是從中國出來的？他說對呀，2003年出來的。這7.8年，他的父母都還在西藏，但是他卻沒辦法回去看他們，因為中國不再發通行證給他，而他的父母（67跟63歲）也沒辦法來印度。後來媽媽說昨天在路上與索南措聊天時，她說到中國政府曾在某年發給藏民一張證件，若有那張證件日後便能再進入中國，她很幸運地有申請到；但對錯過那次機會的人來說，出了中國想再回西藏就難了。
2011/5/28
我要記得這個早晨被數不盡的鳥語喚醒。山裡的空氣聞起來像泉水一般冷冽甘甜，讓沿著泥色石坡路流下的水看起來都像是由空氣蒸餾出來的。推開窗戶，對面灑掃的女士隨意垂下粉紅色的錫克頭巾漂洗著香甜的空氣，我產生錯覺，以為空氣中有人撕碎了薄荷，但抬頭卻是滿山的翠綠。
媽媽腹瀉仍未痊癒，歸咎起來是剛剛好轉仍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六點半媽媽本來要我先下去買個香蕉，但我到街上一望，沒有一家商店的鐵門是開的。
只好等了。本來我們計畫坐8:10的公車到Dharamsala，但我們一直到7:30才下來找到開門的餐館。我們在昨天吃晚餐的地方用餐，媽媽僅點了兩顆水煮蛋跟湯，我則點了90Rs.的set breakfast，裡頭有omelet有德國麵包，重點是還有一大盤炒馬鈴薯，吃得我撐得要命。
Bhagsu Nath的小餐館
2011/5/27
八點Thakur準時出現我們旅館，要直接啟程前往Dharamsala。Checkout前我們才知道因為Rohit的友情襄助，這幾晚都不收我們營業稅。一晚只算1400Rs.，四個晚上加上我們一堆room service和網路費，也不過7000Rs.出頭。
早上還是很熱。Thakur趕忙帶我們搬行李上車，駛離忙亂的市中心。由於行程匆促，我們只來得及在水果攤買一串香蕉跟礦泉水。司機名叫Raja，看起來老實但長得也挺性格。他開起車來就真的是非常性格了，即使是一個車道的窄路都能用時速60公里勇猛向前，超車技術更不在話下。最令人佩服的是在Pathankot附近他帶我們猛鑽鄉間小路，在牛糞堆旁與田埂上穿梭，讓媽媽都不禁拍手叫好。
印度轎車為了省錢通常都不開冷氣，這輛手排TATA也不例外。不過隨著我們越來越接近Dharamsala，空氣也逐漸清冷下來。等到我們真的到達山區，天竟然下起大雨。這麼大的雨在印度我們還是第一次遇到。
行人當中已出現越來越多藏人臉孔，街邊商店也可看到Free Tibet的商品了。不過我們的旅館Aarkash Guesthouse並不在Dharamsala，而是在附近一個叫Bhagsu的地方。這裡遊客依然如織（四月到六月是Himachal眾山城的旅遊旺季，Rohit找了好久才幫我們找到這間一晚只要650Rs.的旅館），且此時大雨傾盆，Thakur要我們拿了行李趕快衝到騎樓下。原以為這麼廉價的旅館恐怕不會太好，但進去發現設備也都乾淨整齊，且推開窗戶就是山景，十分宜人。我們說Thakur跟Raja這麼辛苦，應該再book一個房間休息一晚，但Thakur說不了，Raja在Palampur還有工作，而他也可以去那裡的表哥家，現在走仍來得及。我們只好趕緊付給司機的車資（2300Rs.），媽媽又另外塞給Thakur 1000Rs.，稍微彌補讓他專程護送我們來的歉意。
2011/5/26
今天確定是我們在Amritsar的最後一天了。上午進廁所，便便雖然還是如恆河細沙一般，但是已呈現向晚青山般的墨綠色（多麼詩意的形容），可見它的凝固之日已不遠矣。倒是媽媽還是有點擔心自己腹瀉情況仍未完全痊癒，但我聽她說過狀況，覺得她跟我進度並無二致。
所以我們早上還是點了飯店的蔬菜玉米濃湯，配Rohit送的白土司。這已經不知道是我們喝的第幾碗濃湯了，room service的小弟搞不好以為東亞人三餐都是靠濃湯過活。我們還請廚房幫我們熱昨晚吃剩的炒麵，結果這一大碗剩麵我們再吃一次還是有剩。
Thakur九點準時來到我們房間，帶我們坐計程車去Rohit經營的咖啡廳（Have a Coffee Day的加盟店）。Rohit的店坐落在郊區，看附近應是比較高級的地段，此時人車均少，但周邊住家都相當氣派。原來Rohit是旁遮普邦這裡Lovely Professional University的飯店管理碩士（後來我們知道他只花三年便拿到學位，畢業後馬上應徵到這家連鎖咖啡廳的工作），由於他有學位，他在這裡工作兩個月後便成為經理，現在同時還是此地一家飯店的supervisor，此外，他跟Thakur也是水煙咖啡館的co-managers（優秀到我都冒冷汗了）。媽媽直說M嫁給他實在太有福氣。Rohit說由於他是Manager，所以他不用一直待在店裡，只要先開好店，等資深員工來，一切就緒後他就可以到其他地方作事了。在台灣應該很難想像可以有這樣的連鎖店經理吧！
我們喝了幾杯Rohit招待的飲料，Thakur便帶我們去附近的mall購物，可惜我們逛了一圈，覺得裡面物品乏善可陳，倒是媽媽堅持買了兩件童裝送給Thakur的四歲兒子，說這是台灣奶奶的禮物。
2011/5/25
生病的過程我就不贅述了。總之，若不是Rohit與Thakur，我現在不會在這邊打日記，可能已經被送回台灣了吧。
印度是這麼神奇。在這看來最髒亂、人心最險惡的地方，卻有這樣最乾淨的心靈。或許「梵」就是印度：多而為一、多即是一。
Thakur為我們做的事情實在太多，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計數了。每次他過來，一定會先幫我們call櫃檯請它清理房間。諸如此類細心的小動作，真的很難讓人相信他只不過跟我們認識兩天而已。Rohit也是一樣，從幫我們換旅館，永遠堅持不讓我們請客，到每次來訪一定帶著幾瓶礦泉水，甚至擔心我們的胃腸為我們準備白土司，簡直是用飯店經理的規格在照顧我們（後來也才知道他真的是飯店管理學士，現在是一家連鎖咖啡店的店長及飯店監督）。他說：「M is my wife, you are M’s friend, we’re family.」這樣的情意很多人會講，但真的這樣視如己出，恐怕找不到幾個吧！
而我們在印度碰到了。
